在 LDH 電子商務,中島颯太(なかじま そうた)是老闆山本世界(やまもと せかい)的秘書,負責協助世界工作上的需要。他平時外表古板、一絲不苟,但又充滿共感。閒餘間他還有經營部落格。這個故事圍繞颯太在公司裏,與銷售部的新星澤本夏輝(さわもと なつき)和助手堀夏喜(ほり なつき)工作間的趣事。
迴旋的浮世繪
終於等到了公司的大日子。自從收到指令,要推廣某件最新產品,我就幾乎一腳踢在籌備。幾乎每天都要待在公司加班,回到家中都只是睡覺,第二天大清早又要趕上火車回東京。我衷心希望不要每個月有新產品要推廣......得要抱緊我喜愛的小刺蝟,讓他給我多一些信心。
綿羊:感覺是一個大挑戰,希望能夠做到成績!
迴旋的浮世繪:我會努力的!
一個夏日的中午,在寬敞的大講堂前,大門縫隙間流出沁人心脾的冷氣。兩邊的展示牌寫上大字「LDH 電子商務 新產品發布會」,旁邊還有從贊助商送來致賀的花牌,這是商務的老闆山本世界吩咐總秘書中島颯太安排的,對於老闆而言,排場比起發布會要說的事重要得多,記者和聽眾可能會踏出門口後忘記所有聽過的產品內容,但世界掛保證說他們只會記得這個場合有多華麗和隆重,技術細節他們聽過就算。
一群身穿廉價恤衫的記者們早已在場內等候。一些還在竊竊私語談論這次的產品究竟有什麼新聞價值,但大家都對於颯太事先安排的高級到會讚不絕口。是的,為了籠絡他們的心意,颯太還找來5星大飯店的總廚設計餐單。昂貴的生蠔海鮮塔、烏黑晶瑩的魚子醬配薄餅,以及熟成三十六個月、滲出油亮微鹹脂香的巴馬風乾火腿配北海道哈密瓜,一一擺放在接待桌上,他還對批發紅酒的好友使出人情牌,而折扣價安排了豐收年間釀造的法國波爾多紅酒和香檳。
颯太為了讓餐點桌上琳瑯滿目,對於預算控制上也特別著緊。他費盡唇舌跟朋友說這次活動有多麼重要,讓朋友能夠多打2-3%的折扣。在颯太看來,這2-3%的差別,已經足夠多加兩盤餐前小吃。他甚至走訪幾間歐洲食品店,比較CP值最高的風乾火腿,還要親自品嚐過,確認不會過鹹或者有油益味,才會下單。
「嘩!他們是在擺酒還是辦宴會?我第一次見到記者會放上魚子醬啊。」颯太偷聽到掛上證件的記者跟同僚說,讓颯太心底暗自歡呼。
「就是呢,平時的記者會最多放幾盒壽司拼盤,甚至飯已經乾掉,或者一些馬虎的禮餅。」
「我今晚要跟老婆說不用煮我晚飯了。吃了這些後什麼菜也變得淡而無味。」
為了這個活動,颯太幾乎這一個月來都在連夜趕工準備,由租賃場地,逐一跟記者邀請到場,甚至邀請哪一間,颯太也有細心安排。他從逐一篩選、邀請媒體到場,到座位的編排,颯太都費盡心思。他特地將最具行業影響力的電子媒體記者安排在核心位置,兩側則是發行量破十萬的傳統報章雜誌,甚至連自媒體的傳媒人,颯太也沒有放過。
最後,他還要親自打點場內佈置和餐點,以及文書工作等。往往等他把準備工夫完成,已是晚上八、九點。回到家,他甚至連浴缸的水都懶得放,只是站在蓮蓬頭下任由熱水沖刷僵硬的肩膀。本想打開 PS5 稍微當回拯救世界的英雄,但握把拿在手上,光是看著電視螢幕的藍光, 眼皮也自動閉上,直接倒在床上睡著。結果買回來的Final Fantasy XVI 擱了幾個月還沒有完成,害他幾乎忘記裡面的角色設定,甚至有些控制鍵都忘記得七七八八。
當這些都準備妥當後,他就可以功成身退了。之後的傳媒效果,推廣效果如何,就要看這個挺著大肚皮老闆的造化了。
颯太跟到場簽到的記者問候完,就跟小助手堀夏喜耳語說:「你去多檢查一次音響系統和投影機,確保沒有任何紕漏。」
原本打算記者會開始前品嚐眼前的佳餚,他一聽到差事,馬上嘟起嘴說:「怎麼?現在?不是檢查了很多遍嗎?」
「萬一真的有問題的話,他怪罪起來就由你負責囉!」颯太故意不痛不癢的說,邊把檯上的宣傳單張堆疊整齊。
夏喜聽到後露出兩顆碩大而潔白的上門牙,彷彿羊駝見到菜葉時的表情。「我馬上去辦......」然後就慌張地跑走了。
颯太摸著自己的領帶,確認跟早上出門時還是一樣端正。
前方走來市場推廣部的同事澤本夏輝。他一身深藍筆挺的西裝,上衣貼服地包覆他精練的肌肉,西褲也是燙得筆直,褲腳在他走過來時隨步伐擺動。隨著那人靠近,一陣微熱的柑橘系古龍水香氣毫無防備地鑽進颯太的呼吸裡。那氣味太過熟悉,熟悉到他甚至不用抬頭,心跳就先一步認出了來者是誰。
「颯太,辛苦你了。」他露齒笑着,彷彿是牙膏的代言模特兒。
「不辛苦,只是份內的工作。」颯太望著這個帶著陽光笑容的同事,只是一面正經的點頭。他很想說自己花了多少功夫籌備這個記者會,但在這個場合談論這些實在說不過去。
「老闆他已經在裡面?」夏輝指住會場內。
「對,他應該在跟客戶交際中。」
「哈!真是少有。」他拿起一塊巴馬火腿哈蜜瓜。「你選擇的小吃很有品味啊。」
說罷他就轉身走進會場。
颯太還未來得及反應,就眼睜睜看著夏輝的背影融入了昏暗的人群中。
颯太目送這個像陽光般的同事走進昏暗的會場。那雙不辭勞苦打蠟的皮鞋也在輕輕地點著地板,隱約發出「咯咯」聲。
在這間小型公司裏,夏輝憑著他的推銷力和談話力,為公司帶來不少意想不到的合同,老闆世界視他為公司的汗血寶馬,授權讓他調動資源,為公司談最好的條件;夏輝在公司閒暇時,總能跟其他職員談天說地,無論什麼話題都能接得下去,並且會用幽默的語調把一本正經的話題變成有趣的茶餘飯後話題。那些中年的女子職員們最喜歡把他當成乾兒子般疼愛。
也因為如此,夏輝活像公司裡面的領頭羊,成了一個職員和老闆世界都會不自覺將目光注視在他身上的存在。
相反,颯太身為老闆的私人秘書,則是一個孤僻又寡言的人,除了用心完成老闆的差事外,在公司裏並不是一個起眼的存在。
好不容易終於等到發布會的開始,在司儀簡單介紹今天的程序後,老闆世界走上台,單手插袋,挺著他的大肚皮開始說起這件新產品的特色。
螢幕上展示著最新款智慧型手機的外殼設計,純白色的方形外殼上,四邊磨成弧線型,前後各有鏡頭,兩邊用上秀麗簡潔的字體指出新產品的特點。
這是颯太漏夜跟IT部的同事,連日不停來回修正後得到的製成品。
颯太坐在一角,看見投影片上的每個部分,畫面與文字的比例都恰到好處時,便輕輕捉緊自己的手。
世界拿著雷射筆在螢幕上舞動,為新電話的設置解說。
「各位注意了,這部電話我特地請部門幫我拿了頂規版。這台的運作記憶體(RAM)足足有 512GB!我同時開啟一萬個手遊、背景再放十部4K電影,切換畫面都絕對不會卡頓!」
還在喝水的颯太聽到後幾乎把水噴出來。
什麼叫運作記憶體有 512 GB? 他知不知道 32GB 的 RAM 現在值多少錢?512 GB這可以弄一台伺服器了!這很明顯是儲存容量吧! 颯太不禁心裡大聲叫喊。
台下第一排幾位資深科技媒體記者的鍵盤敲擊聲瞬間停了。有人推了推眼鏡,不可置信地與同僚對視;有人則已經忍不住開始在筆記本上塗鴉「LDH 外星級產品」的標題。不過,一些記者可能私下修正原本需要傳達的意思,沒有什麼大反應。
趣味的事總是接踵而來。世界又興致勃勃地說到新電話的顯示屏怎樣厲害。
「這款螢幕可不得了,畫面流暢度高達 1200赫茲(Hz)!連蒼蠅飛過去的翅膀軌跡都看得一清二楚!至於螢幕亮度也絕不傷眼,最高只有 120個尼特,非常柔和!」
柔和你的頭 !颯太幾乎要把眼往上吊。螢幕亮度只有120尼特的話,一拿到陽光下不就成了黑屏?這樣用戶只能把手機放在家裡使用?還有1200 Hz是怎麼一回事?是要把顯示卡燒掉報廢嗎?
記者們開始注意到他說的話漏洞百出,紛紛竊竊私語起來。台下的耳語可以變成隱約的竊笑聲,甚至是手機相機對著老闆狂拍的閃光燈世界以為觀眾們為新電話的設備驚嘆,越發慷慨激昂地介紹新產品。
颯太摸著發痛的額頭,世界說要自己來演講,卻根本沒有看清楚這些技術細節就上台了。而且,世界他時常把開發中遇到無關痛癢的事情也放上來說,以為這是個茶餘飯後的社交酒會。
颯太看著手上的運動表,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明明到了下一個環節的時間,但老闆還是不亦樂乎的抒發公司的理念。
好不容易到了答問環節,有記者針對該品牌手機著名的相機功能提問:「那麼,山本主席,你剛才說到這部電話手機也有改良攝錄鏡頭,你剛才沒有時間,不知能否略為解說?」
「好問題!這款手機拍照絕對不糊,因為它有最新的『感光元件位移防手震』。簡單來說,就是當你手抖的時候,手機外殼會自動往反方向震動來抵消你的手抖,達成物理平衡!」
好問題個屁!颯太抿緊嘴唇,看著這個大放厥詞的老闆。手機會是這樣震動的話,不就變了跳蛋?要不要放進你的屁眼試試?
他不敢相信這個月來馬不停蹄的趕工,只是為了弄一場令記者們啼笑皆非的發布會。早知如此,倒不如在某間社區中心辦個小茶會,請三兩個記者好友,把必要的資料分享,還不如現在這樣有殺傷力。
颯太長長地歎一口氣,把口袋裡的刺蝟小毛球握得扁扁的。
終於待到記者會完結,颯太冷冰冰盯著離去的記者群,他們無不談論這個老闆對於電話的爆炸性發言。颯太提醒自己,必須在記者截稿前,將修正後的逐字稿寄給他們,以免嚇壞對新產品期待已久的忠實玩家--看來他這星期又要連夜趕工。
夏輝走到他跟前,一面苦笑的說:「看來還要辛苦你今晚了。需要我幫忙嗎?聯絡媒體這方面,我也幫得上忙。」
颯太不敢直視眼前的男子:「我、我、我一個人辦就可以了。今天謝謝你花時間過來。」颯太心裡質問自己為什麼回答得這樣木訥。
「看見你準備得這麼辛苦,我也想支持一下你的。」夏輝稍微湊近了些,那雙帶笑的眼睛在颯太因熬夜而略顯乾澀的眼眶上停留了一瞬。距離近得讓颯太有些無處可逃,隨即,他捕捉到了那抹隱在笑意後、不易察覺的真心疼惜。
「那麼,我先走囉!」
颯太看著他揮著手的背影,嘴角不期然鬆動了一下。
迴旋的浮世繪
這天終於把重要的差事完結了。萬幸整個流程沒有甩漏,所有環節一個接一個完成。但最開心的,不是把這件苦差諸如腦後,而是差事完結時那個人竟然臨走前靠過來跟我閒聊。他的古龍水實在很好聞(不要問我是什麼味道--為免透露過多個人資料,我是不會說的~),但是我那時候那個該死的腦袋卻想不到有什麼讓他深刻的發言。很可惜。
綿羊:真的不能問是什麼味道嗎?
迴旋的浮世繪:不告訴你(笑)。
颯太回到自己千葉縣的 1LDK 住家,還未把西裝脫下來就整個人像木板一樣倒在床上。雖然他的日程表已經記下要「跟記者們修正發布會講稿」,但一整天疲於奔命打點的他,已經完全不想動一根指頭。
他的腦海裡仍充斥著會場遺漏下來的殘影:世界的荒謬發言、會場內的竊竊私語、紅酒與甜點的甜膩香氣……種種殘影在颯太腦海中如漩渦般交織。然而,最揮之不去的,依然是那股侵略性極強的柑橘古龍水味,頑固地盤踞在他的感官深處。他緊緊地攬著那個淺藍色的海豚抱枕,讓整天維持端正姿勢的身軀可以暫時放輕鬆。
好不容易,他才把自己倦極的身子翻過來,盯著床上面的 FFXVI 海報,那個英俊的Clive Rosfeld,一把濃密的黑髮看似不經意的梳到兩邊,菱角形的面孔上是他夢寐以求的樣貌:筆直的眉毛,冰冷而略帶憂鬱的眼神,以及為了凸顯下巴線條而精心修剪的鬍渣。
颯太抬起手,幾乎摸到 Clive 那個健碩的身軀時,忽然想起今天又是星期三,他要把這天的奇幻經驗寫到部落格裡面。
待他讓溫水從蓮蓬頭由頭到腳把蜷伏在骨子裡的疲勞都沖散後,他一邊抹乾修剪整齊的短髮,換上柔軟蓬鬆的卡通睡衣,盤腿坐在暖桌的筆記型電腦前,打開他的 Plurk「迴旋的浮世繪」。雖然他身體上覺得疲勞,但手指接觸鍵盤的一剎那,雙手十指宛如芭蕾舞者強健的足尖,飛快地在五十音鍵盤上精準彈跳。
迴旋的浮世繪
瘋癲的下午盛會
今天無意間見到一個搞笑的產品記者會。話說某某電子商務發布他們的新產品 ephone13。本來這是一個正經的行內活動,讓記者們知道公司有什麼新產品的,奈何發言人不知是不是吃錯藥,總是做出一些有違常理的舉動。
首先,他竟然會說出這部電話會有 512GB 運作記憶體和。他知不知道現在一條32GB RAM 可以比一部電話還要貴?他們是要賣電話界的勞力士嗎?
然後最搞笑的是那個大老闆說,那個電話竟然可以用物理震動消除拍攝時手震的影響。我還真是第一次聽說呢!現在的電話竟然加載了震蛋的功能,那麼把電話放在褲袋裡的話,讓電話設定在拍攝模式,那麼褲袋旁邊的那個......(笑)
我也不知道這間公司的電話會賣成怎麼樣,或許情趣用品店可以考慮入貨吧?
不過,今天工作實在忙碌,忙完這個又要跟進那個,結果到了真的實行時卻被毫無準備的人弄得一塌糊塗,也不知道下次是否應該花這麼多心力籌備這些會被別人搞砸的事情。最慘的是回到家中已經累斃了,連在 Steam 買了兩個月的 FFXVI 都遲遲沒有通關。(大哭)遊戲恐怕已經變成了化石......
下次有精神時多寫。
颯太按了發送鍵後,電腦「叮」的一聲,文章就放到他的頁面置頂,日間工作的壓力與面對這個奇怪老闆的鬱悶,在他打字時,不知不覺間通過網際線路驅散了。為免被網路用戶人肉搜索,颯太通常化身為第三者把事件報告,還有多數把部分事實隱藏,不讓有心的讀者猜到關於自己的資料,譬如做的行業還有居住的地區等。
颯太打算多看幾家跟蹤中的其他 Plurk 友的新發言,檢查有沒有關於 FFXVI 主角的新同人文或周邊產品。
忽然,右上角的小鈴鐺多了一個紅點,寫著「綿羊回覆了你的plurk。」
看到留言的颯太馬上停下手,他認得這個名字,每次當他化身「戰地記者」把工作的瑣事報告時,這位「綿羊」也會經過向颯太說一些鼓勵性的字句。久而久之,這個 Plurk 變成他跟這人互動的指定場所。
綿羊:看到這樣超現實的產品發布會,恐怕作者要一直憋笑憋得很辛苦吧?不過看到你工作總是賣力,也希望你也要照顧自己的身體,不要累壞了啊~~
對方還附註一個綿羊跳舞的貼紙,讓整個信息變得十分可愛。
颯太把這段短訊息反覆看了幾遍,才捨得把視窗關上。即使他旁邊沒有鏡子,他也知道這是他今天以來第一次挑起嘴角。他甚至抱著海豚抱枕在床上滾動好幾回才願意把燈關上。
×××
颯太第二天回到公司,便是手忙腳亂地把昨天發布會的資料整理成新聞公關稿。
「你去檢查這份新聞稿的內容,關於 Ephone13 有沒有錯漏的地方。」颯太把文件遞給坐在旁邊桌的夏喜。
注重健康的夏喜一邊從手上的食物盒拿出菜葉咀嚼,皺著眉說:「咦,你問我?我正在......」
颯太嘗試無視他牙縫間的菜渣,把視線移向他修長像駝類的頸項。「對,是你。」颯太努力控制面部情緒,深呼吸一口再說:「我們要確保記者們不會報導錯誤的產品資訊。不然,消費者會說我們產品失實,把我們公司告上法庭。」
「好吧...讓我吃完點心就去辦。」說完又拿出另一塊,下巴在正順時針方向咀嚼著。
「待會老闆世界出來我幫你向他複述。」颯太瞄向雙腳攤在辦公桌上的世界。
「不、不用了。我現在就去。」
世界聽到二人說話,像不倒翁一般搖著肚皮找到颯太的辦公桌旁。「中島,這次做得很好,我的生意拍檔都說這次的發布會辦得有聲有色,還向我請教怎樣辦記者會。」
颯太見到是老闆,也停下手上的工作,指甲修剪整齊的雙手平放在枱面上。「都是老闆你指導有方讓我發揮,我才有餘地安排妥當。」
「哈哈哈!說得好!這真的多虧我放手,讓你自由發揮,展示你的統籌能力。」
「只是盡自己工作的責任。」颯太一面認真的回答。
「我跟出面的老闆不同。他們只會macromanaging,結果嚇怕員工。」
「Micromanaging……」颯太不自覺地糾正口誤,說出口後才發現這不是他更正的場合。
「Micro 嗎?」世界好像沒有當一回事。「隨便啦。總之我會讓我的員工在我的自由土壤上發光發亮。不會拘泥於無謂的官僚制度裏面。」然後又是招牌的大笑聲。
你不就是放工就去飯局應酬,到了發布會前一天才走過來問我這個會何時何地舉辦的嗎?這根本不是自由放任,而是完全撒手不理。 颯太極力克制住雙手的微顫,一面維持著公式化的聆聽神態,一面不動聲色地將桌上的文件分類架逐一推回原位,直至邊角與上一層完美重合、完全看不出跑出來的角落。
「我看好你啊。下次再有新產品發布會時,我就指定你負責囉!」世界像西部牛仔般以手作槍,指向颯太。
「哈哈,」颯太不知該苦笑還是嘲笑。「我會努力的。」
他心想下一次一定要把夏喜徹底榨乾,以免重蹈這次的痛苦。
待到老闆慢慢飄到另一組閒聊時,颯太才輕輕呼一口氣,伸進褲袋裏把刺蝟公仔搓圓捏扁。公仔被壓扁不下數百次,原本淺啡色的布面也變成深啡色,甚至形狀也與最初在Tokyu Hands手創館買的的球形相去甚遠。
此時,一陣古雅的柑橘味古龍水在散發在空氣間,是那股讓颯太怦然心動的氣味。
夏輝這次換上了淺灰色的西裝和深綠色恤衫,先是跟同組的隊員打招呼,世界見到他也大聲說:「不就是我們公司的金牌售貨員澤本君嗎?」
「老闆,今早剛好跟客戶打招呼,他們也聽說了你昨天全力推廣的新電話型號,已經問我們何時發售。」夏輝展示他那副無人能抵禦的笑容,讓整間公司沐浴在他的陽光笑容之下,坐在公司另一角的中年辦公室姐姐們也以資料夾掩住半邊面,遠眺這個動人的畫面。
「真的嗎?竟然這麼快就傳到他們那邊,這多得你平時跟他們有好好聯繫感情。」世界得知整個發布會帶來了意想不到的推銷效果,格外高興。
「老闆過獎了。這要多得颯太費盡心力籌備,由餐飲到產品的小冊子都鉅細無遺地打點,我也只是搭他的便車。」
颯太聽到有人提及自己的名字,馬上收緊腹部,手也夾緊身軀,望向聲音的來源。
「我剛剛也有讚賞中島啊。總之,你們兩個一外一內簡直是我們公司的主引擎,公司的三個月花紅就要靠你們啊。」
同事聽到有多幾個月的獎金,也跟著歡呼起來。
夏輝趁世界被其他同事圍繞時,飄到颯太旁邊。
「颯太,你今晚有沒有空?」
「咦?怎麼了?」颯太想到今晚可以提早下班,應該是 FFXVI 之夜。起碼要多玩一個篇章。
「沒有,既然世界也說發布會成功,不如今晚我們到外面吃飯慶功吧。」夏輝半坐在颯太的桌上。
「唔......」颯太慨嘆對於夏輝這種深受同事歡迎的現充,湊過去跟別人吃飯也只會讓自己顯得更加幽暗。自己倒不如乖乖的吃超市發售的便當就好了。
「剛好我月底結帳期,事務繁雜,可能抽不出時間出席。」颯太僵硬地微笑。
「就不能推遲一天辦的嗎?既然花了這麼多功夫完成了,休息一天也不算過份。來吧。」夏輝馬上展示自己銷售的策略。
颯太抿緊嘴唇,揚起眉頭,「這真的不太方便,還是下次再出席好了。」
然後又是世界爽朗的聲音在呼喚夏輝。
夏輝低沉的聲線彷如弦線般輕輕挑動颯太的耳膜。「我先到老闆那邊了。我下次必定會找你一起吃飯啊。」他還拍拍颯太的肩膀,颯太他整個人幾乎彈起來。
直到那抹刺眼的光芒徹底遠離,颯太才脫力般地陷進辦公椅裡。他在辦公桌的遮掩下,手指微微顫抖著,無聲地扯了扯西褲布料,試圖緩解因方才的過度緊繃——或是某種大逆不道、無法言說的生理悸動,而顯得愈發逼仄狹窄的褲襠空間。
迴旋的浮世繪
昨天竟然有意外驚喜。話說在公司打點差事的後續時,那人又走過來跟我聊天,還問我要不要吃飯。我其實即使是隕石撞地球,我也會說好的,但我又怕面對他時只會什麼話也聊不出。那時候我只會讓他覺得我是一個更加陰沉的人。我真是太膽怯了。究竟怎樣才能讓自己的話題寬廣一點呢?
綿羊:其實不一定要開新話題的,容許我分享,其實你要找一個對方感興趣的,那已經能夠把話題拖住。
迴旋的浮世繪:謝謝你!雖然我也不太清楚那人喜歡什麼話題...(點手指中)
颯太在之後兩日,都是馬不停蹄地將新聞發布用的稿件寄往重要的新聞和雜誌的編輯,鍵盤打字聲一刻也沒有停過。當然,他沒有讓夏喜在旁邊得過且過,颯太也命令他負責自媒體那邊的交涉。
颯太惟恐對方看不明白,還親自打電話過去,說明產品的實際參數與設定,以防世界擴散開來的錯漏真的流進消費者那邊的耳朵裡。
好不容易,颯太完成自己那邊的部分後,才敢讓自己放鬆幾秒鐘,伸了個久違的懶腰。他踱步走到夏喜的位置,見他在Instagram跟科技自媒體的主持打交道。才剛想說他有認真工作時,颯太注意到他寫的字,完全不是他剛才吩咐的:
您好,
這是敝公司提供的講稿,希望方便您們製作影片時,不用費心處理本產品的配備資訊,可以直接拍成短片。
【 聽說我們家 ephone 13 昨天被吹成了外星科技? 🪐😂 】
為了不讓科技部大佬們連夜寄律師信,小編今天親自上陣,為大家重新提供這台美到發光的 ephone 13 的開箱文!✨
- 🧬是「仿生」不是抗生素啦! 搭載地表最強 A15 仿生晶片,裡面有 150億個電晶體(不是仿生細胞,它不會自己呼吸喔活性代謝❌)。玩 3D 手遊、剪 4K 影片直接順到飛起,專治各種手機卡頓焦慮症!
- ☀️大太陽底下的行走發光體: 螢幕配備 120Hz 的超高刷新率,滑動頁面跟絲絨一樣流暢~更厲害的是高達 1200 尼特的峰值亮度!就算你在烈日下拍網美照,螢幕依舊清晰到不行,不用再用手遮光遮到生氣了。
- 📸 海量記憶,裝得下你所有的美 大家別誤會~頂配版是 512GB 的 SD 儲存空間,讓你裝幾萬張高畫質照片、幾百部劇都不會爆!再搭配 6GB 的運行記憶體(Ram),背景同時開十個 App 切換也絕對不卡。
LDH 電子商務市場推廣部
他馬上指著螢幕:「夏喜,這是怎麼回事?不是給了你稿作參考了嗎?」
夏喜口叼著一塊羅勒葉,含混地說:「不要擔心,這是給他們用的業配文。」
颯太幾乎激動得手都發抖:「所以我才問你,這是什麼文字?」
夏喜歎一口氣,繼續望著螢幕打字:「我才要說你。你給我的那份新聞稿正經八百,放在NHK 上播放的話就可以。但放在 Instagrammer 的 Reel 裡面,那些隨意翻動短片的用戶可是會立刻掃走的。」
颯太腦海中掠過自己連夜精雕細琢的那份官方稿——那些嚴謹的產業術語、端正的句型結構,在商業新聞稿裡堪稱教科書,但放在分秒必爭、手指隨意一滑就過去的社群媒體上,確實沉悶得像是在播報 NHK 的整點新聞。
「我這份給他們的稿,他們只要稍為分配時間和鏡頭,就可以馬上拍一齣宣傳片出來。如果把你準備給他們的那份,他們又要把它轉化為影片的文字,又要找時間拍,又要把它轉化成他們的聽眾層喜歡的風格,這麼多功夫他們肯定打馬虎眼。」
夏喜按下傳送鍵,對方的自媒體主持收到後已經即時閱讀中,「輸入中」的三點在螢幕下方來回閃動。
「若果對方不明白的,可要把正經的寄過去。」颯太不死心,手裡把刺蝟毛球捏得死死的,腳趾也不停敲打鞋墊,甚至連夏喜混亂的桌面也想親自收納一遍。
「就跟你說這不會有事了。」夏喜完全沒有一絲緊張的痕跡,他這才開始咀嚼那片香草。
颯太心裡七上八下,不知是夏喜太過自由主義,還是真的這是現代媒體需要的語調。
「叮」的一聲後,螢幕下方已經彈出對方的回應。
對方留言說:「超級讚!這份稿可以馬上用得上,我們預訂星期日出片。發布前,我們會把副本先行寄給你讓你做最後確認的。」
夏喜抬眼望著颯太,指住螢幕。
「好,你是對的,我認輸。」颯太攤開雙手。
「我知道你超-級-緊張這個企劃,但我也不是亂來的。」
颯太看著螢幕上那個刺眼的「已讀」和對方的驚嘆回覆,手裡緊捏著的刺蝟毛球悄悄鬆了開來。他雖然自詡完美主義,卻也不得不承認,在分秒必爭的數位戰場上,夏喜這種與生俱來的敏銳直覺,確實精準地切中了這個時代的呼吸。
「好吧,」颯太吐出一口氣,攤開雙手,「在現代媒體這塊,確實是你贏了。」
「那麼,作為讚賞,是不是可以中午時候請客吃鰻魚便當?」
「處理新聞稿只是你的份內事!」颯太沒好氣地回到座位上。
×××
颯太終於迎來周末,他原本打算睡到中午,但躺在床上的他想起冰箱裏的儲糧幾乎掃蕩一空,再不補充下星期就只能吃餅乾充飢,唯有換上外出服,踩著軍靴走到家附近的 York Mart去。
平時颯太習慣室內工作,早上出門時太陽還只是剛剛升上,下班大多已是夜幕低垂的時分,剛出門時和煦的陽光讓他瞇起雙眼,他幾乎想以手遮擋陽光。即使溫度相近,戶外清新的空氣跟公司那種無機沒有生命力的冷氣完全是兩個不同的感覺,自然的感覺把颯太本來的倦意一掃而空。
他走到超級市場前的馬路,想到平時沒有怎麼運動,決定登上過路天橋,順道從高處欣賞這條雖然熟悉但沒有時間細看的商店街。
剛好,他看見紅綠燈那邊剛好有一個駝背老人正在牽著一隻拉布拉多犬過馬路。
老人穿著灰色的毛衣和單薄的布褲,一隻手握住拐杖,一隻手牽著狗繩。老人的腿肌肉不強,走路的步伐蹣跚,步幅很窄。平時颯太在綠燈閃耀前,早就到達馬路的另一邊,但老人連一半都沒有跨過,交通燈的急速滴答聲彷彿催促這兩隻緩慢的生物趕快跑到馬路的另一邊。
同行的拉布拉多犬目測也不遑多讓。颯太觀察他那條沉重厚實的尾巴,只是無力地擺動,不像年輕的拉布拉多犬可以把尾巴當作大鼓的敲擊棒。他每走幾步,就會轉過頭看老人一眼。颯太記得街坊提及過這老狗年輕時可是一隻專業的服務犬,現在退役了,就跟老人同住。
轉了紅燈後,一人一狗才勉強地站在欄杆邊休息。老人用手輕捶那個不中用的背部,拉布拉多犬只是轉過頭,忠誠地盯著這個年邁的主人。即使是在天橋上,颯太也是能看見老狗在急速地呼吸,腹部在一上一落的抖動。
老人顫抖的手從口袋裡,把牛肉條小零嘴拿出來。老狗還是逃不過本能,遲緩地朝老人的掌心聞一聞,才伸出舌頭把它舔走,尾巴也同時活潑地搖了幾下示意。
「走了囉!」老人撫摸拉布拉多犬的頭後,在地上篤了一下手杖,繼續他們漫長的散步之旅。
颯太看到這樣只是覺得五味雜陳。
這個老人和這隻老狗,他們現在雖然年紀老邁,每天仍然堅定地維持他們的習慣。即使腳力已經不如他們的往昔,那雙能夠輕易跨越整個城市的雙腳,那個跑遍市外的草原的小爪,如今變成軟弱無力的枝幹。但他們沒有放棄,每一個小步他們都努力的邁出去,這正是生命的力量。
颯太端詳自己的掌心,那還是一個年輕人的手掌,皮膚充滿彈性,雖然掌背看得到健身鍛鍊時明顯的靜脈,但看得出生命力從這隻手的外表中散發出來。然而,不過幾十年的光景,颯太就要踏上這個老人的步伐。皮膚的膠原蛋白一點點的流失,肌肉開始鬆弛,鬆下來的皮膚會像空心的豆袋一般懸掛在手臂上。颯太問自己究竟如何面對一個人的老化。他卻沒有解方。
但停留在颯太極深層的內心裡,對於一個人在自然中的生老病死,實在感覺非常無力。
他想像自己變成了那個老人,每天跟老狗相依為命。萬一自己先行離去怎麼辦?萬一有一天自己先掛了,那隻拉布拉多犬走過來看著那個躺著一動也不動的人類,家裡未必長期放上大量狗糧,那麼牠怎麼辦?
沒有老人心靈的支撐,老狗的去向怎麼辦?
老狗會不會明白主人不在人世?
牠將來會被寄養在什麼的人家裡?
那家人會不會為了老人繼續疼愛這隻付出一生服務人類的老狗?
當這隻狗想到自己時,牠能否把這個心聲傳達給那戶新人家?
那家人會不會還是沒有人會願意收養這隻老狗,結果只能在流浪狗收容所的那個狹窄冰冷的環境裏等待,每天都要和幾十隻狗逼在那個狹小的空間,直至期限一到只能被安樂?
颯太想到那隻著名的秋田犬忠犬八公,他堅定的眼神望向那個車站,從千百個從站裡走出來的乘客,日復一日的等待那個熟悉的面孔。是的,正是那個熟悉的面孔有一天突然消失了,那個異變了的日常讓颯太最為揪心。身邊所有一切依舊,就只有自己最熟悉的部分突然從身邊抽身而去,拉下自己不顧,遺下自己孤身一人在自然中花果凋零。
颯太不敢想自己能否習慣這種變化。
究竟那隻八公究竟到最後知不知道那個人不會再回來?還是知道他其實不會再出現,但還是期盼著奇跡的來臨?
颯太覺得心裡的一大片正在被思緒無情地扯出來。腹部不停地翻騰著,颯太想把面部肌肉繃緊,卻只覺得鼻酸,眼前的視線也逐漸化開來。
天橋的另一邊剛好登上了一對母女兩人牽著手,母親一手提著餸籃,新鮮嫩綠的大蔥和黃澄澄的香蕉透過塑膠袋而看得一清二楚。女兒穿著粉紅色的小洋裝,津津有味的舔著那個跟她的頭一樣大的棉花糖,小小的步伐嘗試跟上母親的步速。
當這家人高興地在家裡吃著晚飯時,另一邊的自己只是把超市的現成晚餐加熱,四面的牆無聲地俯視那個一人進食那個維持生命的晚餐。那個僅僅用作維持生命的食糧。
恐怖的孤獨感如潮水般迅即湧上心頭。颯太承受不住那樣的重量,猛地蹲下身去,假裝要替那雙軍靴重新繫上鞋帶。
底下的馬路上汽車引擎聲此起彼伏。水泥地的地面的沙石和凹凸不平此時十分顯眼,自己的影子輪廓從未如此清晰,甚至皮製鞋帶那個微小的棱角邊也變得像鋒利的刀鋒刺進自己的指頭。颯太感覺即使自己動也不動,周邊的環境仍然像深海的水般壓在自己身上。
他深深地低下頭,盯著那雙被他擦拭得毫無瑕疵、在烈日下反射著冰冷鏡光的黑皮軍靴。這雙靴子跟了他近十年,皮革早已馴服地貼合了他的腳型,可此時此刻,那堅硬的皮革質地卻沉重得像是一副鐐扣。他顫抖著指尖,將純棉的鞋帶一孔孔解開,再一行行地重新交叉繫緊。這本是刻進他肌肉記憶裡的流暢動作,此刻卻成了他遮掩滿臉淚痕、拼湊破碎理智的唯一救生圈。
地面上「噗」的一聲,一滴水珠在乾燥的水泥地上暈染開來。天文台分明說過,今天是一整天的大晴天。
等待眼角瞄到那四隻腳在身邊經過後,颯太才敢站起來,用衣袖把濕透的雙頰抹乾後,就急步往橋下走。
×××
到晚飯後,颯太甚至不記得在超級市場買晚飯的經過,只記得自己渾渾噩噩的把特價菜放上購物籃,也不記得自己買了什麼就回來了。
他坐在手提電腦前更新例行的部落格。
迴旋的浮世繪
軍靴的保養
我有一雙穿了差不多十年的軍靴。最初那雙靴是在軍用店買的,一開始皮底十分堅硬,把我的腳後跟都幾乎磨損,有好一陣子不想穿,也不知在何時,那些皮革經過幾萬步的旅程,吸收了無數的汗水後,逐漸成為包覆腳掌的第二層皮膚。
現在,那雙靴變成我生活的一部分,只要有機會我也會把它穿出去。但同一時間,經過歲月的磨損,如何保養變成一個重要課題。我通常都要塗上皮革保養油,之後再要擦上有機的鞋油(要選非石油製的 shoe cream,而不是 shoe polish啊!)。另外,外出一整天之後就要把它放到通風的地方,以免裡面滋生霉菌。
即使如此,其實細心一看,還是能看得出皮面上有著細小的皺紋,一些縫線也開始鬆動。我不知道這雙靴還能陪我多久,但我不敢想像有一天我要把他們放下。
颯太按了傳送鍵後,就一個人彈到床上,讓海豚抱枕吸收自己的體溫,好讓夜裡他彷彿是另一個人的存在。他習慣的把目光投射在那個冰冷的海報上,他伸出手,海報剛好是手碰不到的高度。颯太輕輕歎一口氣。
然後又是熟悉的「叮」的一聲鈴鐺聲,颯太心想那個熱心的讀者又來一些熱心的發言了。但這天他只是想把文章寫完就收好不再想。
綿羊:文字越是冷靜,感覺作者的心裡越是下了一場大雨。這雙靴子,今天一定走過了一段很悲傷的路吧。希望你能在舊靴子退役前,找到另一雙靴子陪伴。
明明通篇隻字未提白天的崩潰,對方卻隔著冰冷的螢幕與網際網路,精準地聽到了他靈魂深處的哭聲。在過度安靜的公寓裡,颯太聽見自己鼓膜間如擂鼓般的心跳,那股被徹底看穿的震撼,甚至讓他有些頭皮發麻。
他才開始明白,即使是素未謀面,簡單的通過字句,原來也能夠建立兩人間的默契。颯太抬眼觀察牆上那個熟悉的面孔,開始想像那人究竟是長那個樣子。
迴旋的浮世繪
這幾天終於沒有其他公事需要處理,回到家裡終於不是吃晚飯,然後打開電腦工作(zzz)。相反,可以靜下來把塵封的電腦遊戲打開,享受 FFXVI 裡面廣闊的世界,與漫長的歷史。 當然少不得能夠跟隨主角 Clive,踏上那個刺激的旅程。好像終於找到弟弟了。
綿羊:聽說這個故事很長,故事十分感人,不過不要墮入愛河啊!(笑)
迴旋的浮世繪:才不會那麼容易動情啦!雖然主角真的很英俊認真就是了(點手指)。兩人重遇的那一刻真的讓我很激動。
當颯太把發布會最後的善後工作都收拾完畢,公司暫時回到比較安穩的階段,他只需要協助老闆世界安排行程,跟客戶聯絡,這些颯太都已經做得得心應手。
颯太一邊打字,身子習慣地左右輕擺:現在故事已經白熱化,他花盡心力,終於戰勝最後的 Dominant,把神獸的力量吸收在內。每當螢幕切進 Clive 的面部大特寫,颯太總恨不得將運鏡速度放慢。他著迷地觀察著那張精緻臉龐上的每一處細節——薄唇如何隨著渾厚的嗓音開合,黑色的瀏海又是如何隨著每一次決絕的轉頭而微微飄動。現在他只想集合最後的力量,擊倒最後的 Ultima。
中午前,颯太照例到夏喜身邊檢視工作進度-他委派夏喜準備尾牙派對時,老闆的演講詞。他發現這樣比較可靠,若果沒有講稿,世界的臨場發揮十分驚人,試過講了20分鐘,東拉西扯,幾乎把整個羅馬帝國的漫長歷史也搬出來講:「各位,記得我們公司創辦的第三年,我們的公司貨倉發生大火,我那時候不辭勞苦,特意哀求那些下了訂金的公司能夠通融,幾乎好幾晚沒有睡,就是要讓工廠趕工,把燒毀了的庫存補上。......」
颯太一邊聆聽,再把手掌放到大腿下面,不讓悶得發慌的手指在胡亂舞動。
世界那個時候,只是在辦公室不停乾著急,工廠趕工跟他清醒與否一點關係也沒有,而且也不會因為他左右走動而多製造幾部電話。相反,我視線範圍就是那個不停移動的人類,害我無法集中找其他製造商的聯絡資訊。
「說到手提電話,其實這最重要的是裡面的晶片,而這些晶片,靠的是電子把資訊傳遞。這很厲害啊,這要用上量子物理。各位知不知道什麼叫量子物理?在微觀的世界裡,原來電子不是我們想像中是一粒粒的基本粒子,而更加像是波,你看,十分神秘!」世界還一邊說一邊把手臂作波浪起伏,自己一個人興奮地舞動。
颯太估計他前一晚碰巧看到了 Discovery Channel 關於製作矽晶片的科學雜誌影片,學會了這些專有名詞,現在急不及待地顯擺。
怎麼說了這麼久還是說不到為什麼不能夠無止境地把晶片縮小--他是不是沒有看到那個部分就轉台了?算了,回去後我找重播看一遍。
「還有啊,大家非常幸運。這些智能電話定必是未來科技的大方向。想像每個人也不需要電腦,只要一部手提電話已經能完成生活上每一樣運作。我們要把握這個大方向,大機遇,才不會跟這個時代脫節。」
颯太默默閉上雙唇,在旁人看不見的口腔暗處,靈巧地翻動舌頭,將自己的每顆牙齒依序點數了一遍,細細感受舌尖刮過琺瑯質表面的光滑感。眼前的演講者逐漸在視線裡融為模糊的背景,那高亢的聲音也退化成了無意義的白噪音。
舌頭把每顆牙齒碰一遍,大約花上三十秒,那麼十次的話要多久?--咦?那番話不是某水果品牌 CEO 說的話嗎?為什麼要重述一遍,還要說得好像是他的真知灼見?算了,剛才數到第幾次?
當然去到最後,沒有人記得這份演講最開始時是要表達什麼。眾人只能大眼瞪小眼,緊緊抓住眼前空蕩蕩的餐碟,希望世界一說完就衝出去搶東西吃。
颯太側目看著那些外燴熱食下面,那個小燃燒罐那道幾乎奄奄一息的微弱火焰,想必裡面的意大利粉早已把醬汁吸飽,變得黏糊糊了。
颯太看著夏喜螢幕上,花了一個上午,只有3句的演講詞--就是「歡迎蒞臨」、「今年是十週年慶典」、「謝謝大家」。颯太感覺血壓瞬間飆升。
夏喜加上把車厘茄塞進門牙與上唇的空隙,圓鼓鼓地看起來像海象。颯太馬上把手伸進褲袋,用力捏自己的大腿。
「怎麼一點進展也沒有?」他指著那個純白的文件頁:「還有不要在公司玩食物,你已經看起來像頭.....」話幾乎說出口時打住。
「我不懂得怎樣寫。」
颯太把腳趾合緊,閉眼深呼吸後再說:「你去我們的共用文件夾裡面,找我上年準備的演講辭,再到 Google 看看今年的手機科技熱話是甚麼,依樣畫葫蘆準備就可以。」
「其實真的有人會聽進去嗎?」夏喜把番茄移到口裡面咬,「卡茨卡茨」地咬著那幾顆清爽的車厘茄。
「這不是我們要擔心的事,趕快把資料準備好,放進文件夾,我下午會再來檢查。有問題就來找我。」
「是......」夏喜用著單指逐個字母輸入。
換了是發佈會之前,他定會嚴肅地教訓這個不長進的部下,如果可以,他真希望自己能像主角 Clive 一樣,瞬間繼承源自雷神拉姆(Ramuh)的強大異能,直接召喚一記「雷霆一擊」(Thunderstrike),化作一道紫電狠狠劈向這個不長進的懶蟲。
×××
好不容易回到自己的座位,鼻尖照例飄來那陣熟悉的清爽橙香。
颯太雖然不討厭這氣味,但此刻他滿腦子都是 Clive 那沉鬱的眼神。沒有多餘的心思想像跟這個現充交際的情景。
「颯太,在忙嗎?」夏輝穿著藍色西裝外套,裡面是淺藍色恤衫準確地勾劃他的胸肌線條。
颯太的瞳孔驟然放大。在淺藍色襯衫微薄的布料下,隱約透出胸肌精實的輪廓,甚至連那抹若隱若現的淡粉色,都在緊貼的衣料下變得清晰可辨。他驚得趕緊握緊拳頭,硬生生扯回自己越界的視線,停下手上的打字工作。
「剛好完成這次活動的財務報告,之後可以交給世界和財務部。」颯太嘴唇緊抿,水靈靈的眼睛專注地看著對方。
「你還真勤奮的,可別累壞啊!」夏輝溫柔地微笑。
他遞給颯太一個藍白條紋的紙袋。
「這個是給你的。」
「請問這是......」颯太倒出了一個黑色小瓶和一捆綁好的鞋帶。然而,當他從藍白條紋紙袋裡倒出那瓶硬朗的 Boot Black 玻璃瓶時,他的呼吸微微一滯。身為皮革愛好者,他太熟悉這牌子了,甚至收集了一整個系列的鞋油顏色,方便搭配不同色調的皮鞋。
一旦旋開瓶蓋,天然蜂蠟與松針的木質油脂香便會幽幽散發開來,沉穩、厚實,帶著森林般的暖意——這沉靜的木質香,與夏輝身上那股張揚的、充滿侵略性的柑橘香在空氣中無聲撞擊,竟意外地勾勒出一種極其親密的私入感。
颯太像珠寶鑑賞家一樣觀賞那個像乳香般精煉的油膏。
「我最近看到關於皮鞋的保養,說需要 shoe cream,不能用 shoe polish,我剛巧想到你的皮鞋,想說你可能用得著。」夏輝溫柔地站在颯太身邊訴說。
颯太聽完心裡一震,說到靴子保養,他從來沒有跟夏輝親口分享自己的皮鞋保養心得。唯一說過的地方只有在 Plurk,而且那個帳戶還不是用實名登記。他每次寫文章時也很小心,確認不會說壞話說高興過頭,把自己的實況說出去。
但是為什麼夏輝會懂得這個分別?是不是他有無意間看到我寫的那篇 Plurk,才得知皮鞋保養的方法?若果他看到的話,那不就是他有看過我其他 Plurk 文,包括把世界那個「歷史性演講」取笑得一塌糊塗的那篇文章?
噗通的心跳讓周邊的背景在眼裡逐漸失焦,頓時像水墨一樣控制不住地暈染開來,漆黑的小瓶默默地佔據眼前的畫面。
「我上網查了皮鞋鞋油的品牌,看到專業的都有用這個Boot Black,所以買了兩瓶,我自己家裡也有一瓶。另外那對蠟染皮製鞋帶只是剛好一併購買,想說你可能也想偶爾更換這些小配件。」夏輝像推薦保險產品一樣用深沉的語調說明。
一滴冷汗順著颯太的腋下悄然滑落,黏膩的衣料緊貼著皮膚,激起一陣刺骨的惡寒。難道夏輝是在試探他?逐漸濕透的布層反而黏住皮膚,讓颯太更加察覺自己正在流汗的事實。
還是他只是剛好看到某些網絡文章,所以覺得有用所以送我?
他會否是想測試我就是那個 Plurk 的作者?若果我現在若無其事接受,會否表示自己對那篇文章不知情,讓自己擺脫嫌疑?還是這個是因為他對我有其他感受?可是,若果他是對我有好感的,要跟我交往,會不會不用多久就覺得我其實是個很無聊的人?我只會打電動消磨時間,又不會侃侃而談,根本算不上有趣。還是他只是跟我鬧著玩,測試我的反應,之後當成茶餘飯後的話題?不對,哪會有人用鞋油作為定情信物?他究竟想要什麼?
無數驚恐的推測與衝突的思緒如同發酵過度的紅酒,在胸口瘋狂膨脹、沸騰,化作無數個巨大的汽泡,咆哮著衝向理智的表面。一股腦兒往液體表面上衝。
周邊的辦公室雜音也一瞬間變得吵耳,颯太只想掩著耳朵找個地方靜靜想清楚哪一篇文章出錯。但現在他就要被迫做出抉擇。他彷彿見到自己選錯的話,自己在公司的可能性:不是成為同事的話柄,從此在公司裏沒有立足之地,就是讓老闆世界知道自己的惡行,那可是要馬上捲鋪蓋走人的後果,兩者都會打碎他安穩地在LDH電子商務工作的美夢,更加不用說在就業難的年代,如何找到另一份工作也是問題。更不用說沒有時間完成他的遊戲。
「這個太貴重了,我不能接受的。」颯太把紙袋推給夏輝,別過頭不敢直視那股灼熱的視線。
「這不貴重啊!是有名的牌子沒有錯......」夏輝聽得一頭霧水。
「請收回吧。」颯太把紙袋推到對方胸前。
「好吧......」夏輝語調顯得失落。
此時,門砰的一聲打開,世界一臉慍怒地走進辦公室。
「你、你、你、你、」他分別指著颯太、夏輝等人,「過來跟我開會。」
颯太趁勢離開座位,跟夏喜等就進了會議室。
「那間可惡的 Nidec (ニデック), 」世界喃喃自語,「搞什麼會計醜聞,不懂得做生意的就把公司收掉,不要在這個世上害人害己。」
「那些高級俱樂部吹噓什麼『未來是機器人和無人機的時代』,害我重倉買入,現在一個星期不見了10%。我整年的投資收入就被那群沒用的會計師搞砸。那些市場又是沒有定力的,怎麼一下子就把手頭上的股票都拋售,起碼晚晚來讓我放掉一半才跌,這樣才合理的嘛!」
眾人面面相覷的坐下來,不知老闆又要發什麼瘋。
「你們這群人不知請你們回來混日子還是來打發時間的。整個上午什麼事也沒有造成。」
然後世界就連珠炮轟,把每人平時不會拿出來指責的毛病都體無完膚地數落一遍。夏喜甚至被罵「像隻羊駝一樣由早到晚都在公司吃蔬菜零食,沒有集中做事」。颯太必須把嘴唇緊閉,以免讓嘴角挑動。
甚至愛將夏輝也受到波及。
「你為什麼一大早還在公司?不是應該更加努力在外面推銷新產品,增加銷售量嗎?」
夏輝一臉意外:「老闆,我今早才談回新的訂單,足足一千萬円啊!我還跟你通短訊交代。」
「這、這我......」世界警覺自己罵錯了,一時語塞。
「那麼,你,颯太,上次的發佈會,原來我搞錯了 SD 記憶體和 RAM 的分別,為什麼那時候不馬上提醒我?」
「老闆,我在投影片上已經寫了。」
「我指的不是投影片,我在台上那麼忙,哪有時間看那些細字?你那時候可以裝作技術整理提醒我的吧。白白讓我在台上像個凱子一樣一樣被人家笑話。」
那個「256GB SD 記憶體」可是用上三十六號大字標示,這樣還算細,你要 72 還是 144?不行,我現在不能反駁,若果透露更多心聲的,不就會增加暴露自己的 Plurk 的可能性?
「颯太他可是很努力準備那個發佈會的,」夏輝盤著手,低沉地說。「這些資料片不是一早就在公司裏流轉,讓大家更正確認才願意派出去。颯太可是花了一星期檢視所有資料的真確性的。」
世界像風獅爺的眼神馬上轉向颯太身上。
颯太像用大布把猛火撲滅一樣,強行壓下心底裏所有想法,只管一心一意的打字紀錄會議。
「不是的,澤本君,老闆說的對,我應該在當時知會的。是我的失職。」
「你也不用把這些責任都攬在身上吧。你要準備整個發佈會還不夠忙嗎?」夏輝繼續不忿地說。
「不勞您費心。我下次發現後會第一時間通知老闆你的。」他把視線全神貫注投射在螢幕上那堆文字,不過那堆文字寫的是什麼已經不重要了。
夏輝只能無奈又心疼地看著身旁這個彷彿失去靈魂的「人肉打字機」——颯太正機械化地敲擊著鍵盤,拼命用無意義的會議紀錄,將自己死死封鎖在絕對安全的公務防線之內。